(四)(2025·淮安盱眙期末)阅读下面的短文,完成后面题目。(19分)
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
潘向黎
① 上苍厚我,从初中开始,听父亲在日常生活中聊古诗,后来渐渐和他一起谈论,这样的好时光有二十多年。我们父女两人看法一致的时候很多,也有一些是同中有异,最大的差异是对杜甫的看法。
② 父亲觉得老杜是“诗圣”,唐诗巅峰。而当年的我,作为满心梦幻的少女,怎么会早早喜欢杜甫呢? 父亲对此流露出轻微的面对“无知妇孺”的表情,但从不说服,更不以家长权威压服,而是自顾自享受他作为“杜粉”的快乐。
③ 他读书读到击节处,会来一句:“语不惊人死不休!”——这是杜诗;看电视里不论哪里的天灾人祸,他会叹一声:“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!”——这还是杜诗;而收到朋友的新书,如果他的评价是以杜甫的一句“庾信文章老更成”开头,那么说明他这次激动了,也说明他与朋友的电话通常会打一个小时以上。
④ 父亲喜欢马,又喜欢徐悲鸿的马,看画册上徐悲鸿的马,有时会赞一句:“‘一洗万古凡马空’,是好。”有时对着另一幅徐悲鸿作品,他又说:“‘所向无空阔,真堪托死生。’着实好。”我听多了他的以杜赞徐,不由想:他这“着实好”,到底是在赞谁? 好像还是赞杜甫更多。
⑤ 父亲有时没来由就说起杜甫来,用的是他表示极其赞叹时专用的“天下竟有这等事,你来评评这个理”的语气——“你说说看,都已经‘一舞剑器动四方’了,他居然还要‘天地为之久低昂’。”他右手平伸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中用力地比画了几个“之”,也不知是在体会公孙氏舞剑的感觉还是杜甫挥毫的气势。然后,我的父亲摇头叹息了:“他居然还要‘天地为之久低昂’! 着实好!”我暗暗想:这就叫“心折”了吧。
⑥ 晚餐后,父亲常常独自在书房里喝酒,喝了酒,带着酒意在厅里踱步,有时候踱着步,就念起诗来了。最常听到的是“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……”他总是把“哭”念成“阔”的音。有时候夜深了,我不得不打断他的“牵衣顿足拦道‘阔’”,说:“妈妈睡了,你和杜甫都轻一点。”
⑦ 十年前,父亲去世,我真正懂得“莫自使眼枯,收汝泪纵横。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”这几句的含义。可是我宁可不懂,永远都不懂。父亲是如此喜欢杜诗,于是,安葬他的时候,我和妹妹将那本他大学时代用省下来的伙食费买的、又黄又脆的《杜甫诗选》一页一页撕下来,仔仔细细地烧了给他。有一天我无意中重读了杜甫的《赠卫八处士》。读到“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”时,我有如冰炭置肠,倒海翻江。就在那个秋天的黄昏,我甚至没有觉得心酸感慨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奇怪,我从未为无数次击节的李白、王维流过眼泪,却在那一天,独自为杜甫流下了眼泪。原来,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里等我,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,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,来到那一天。
⑧ 我在心里对父亲由衷地点头:你说得对,老杜“着实好”!
⑨ 此刻的我,突然担心:父亲在世的时候,已经知道我也喜欢杜甫了吗? 我品读古诗词的随笔集在三联书店出版,已经是 2011 年,父亲离开快五年了。赶紧去翻自己第一次赞美杜甫的短文,是 2004 年发表的,那么,父亲是知道了的——知道在杜甫这个问题上,我也终于和他一致了。真是太好了。
⑩ 岁月匆匆,父亲离开已经十年。童年时他送我的唐诗书签也已不知去向。幸亏有这些真心喜欢的古诗词,依然陪着我。它们就像一颗颗和田玉籽料,在岁月的逝波中沉积下来,并且因为水流的冲刷而越发光洁莹润,令人爱不释手。
(选自《梅边消息》,有删改)
14. 文章围绕“我”与父亲对杜甫的看法展开叙述,请简要概括“我”对杜甫的态度在不同阶段有怎样的变化。(4分)
15. 文中画横线的句子中“杜甫”一词应如何理解? (4分)
16. 文中多次引用杜甫的诗句,有何作用? (5分)
17. 请结合文章内容,分析《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》这一标题的含义。(6分)
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
潘向黎
① 上苍厚我,从初中开始,听父亲在日常生活中聊古诗,后来渐渐和他一起谈论,这样的好时光有二十多年。我们父女两人看法一致的时候很多,也有一些是同中有异,最大的差异是对杜甫的看法。
② 父亲觉得老杜是“诗圣”,唐诗巅峰。而当年的我,作为满心梦幻的少女,怎么会早早喜欢杜甫呢? 父亲对此流露出轻微的面对“无知妇孺”的表情,但从不说服,更不以家长权威压服,而是自顾自享受他作为“杜粉”的快乐。
③ 他读书读到击节处,会来一句:“语不惊人死不休!”——这是杜诗;看电视里不论哪里的天灾人祸,他会叹一声:“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!”——这还是杜诗;而收到朋友的新书,如果他的评价是以杜甫的一句“庾信文章老更成”开头,那么说明他这次激动了,也说明他与朋友的电话通常会打一个小时以上。
④ 父亲喜欢马,又喜欢徐悲鸿的马,看画册上徐悲鸿的马,有时会赞一句:“‘一洗万古凡马空’,是好。”有时对着另一幅徐悲鸿作品,他又说:“‘所向无空阔,真堪托死生。’着实好。”我听多了他的以杜赞徐,不由想:他这“着实好”,到底是在赞谁? 好像还是赞杜甫更多。
⑤ 父亲有时没来由就说起杜甫来,用的是他表示极其赞叹时专用的“天下竟有这等事,你来评评这个理”的语气——“你说说看,都已经‘一舞剑器动四方’了,他居然还要‘天地为之久低昂’。”他右手平伸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中用力地比画了几个“之”,也不知是在体会公孙氏舞剑的感觉还是杜甫挥毫的气势。然后,我的父亲摇头叹息了:“他居然还要‘天地为之久低昂’! 着实好!”我暗暗想:这就叫“心折”了吧。
⑥ 晚餐后,父亲常常独自在书房里喝酒,喝了酒,带着酒意在厅里踱步,有时候踱着步,就念起诗来了。最常听到的是“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……”他总是把“哭”念成“阔”的音。有时候夜深了,我不得不打断他的“牵衣顿足拦道‘阔’”,说:“妈妈睡了,你和杜甫都轻一点。”
⑦ 十年前,父亲去世,我真正懂得“莫自使眼枯,收汝泪纵横。眼枯即见骨,天地终无情”这几句的含义。可是我宁可不懂,永远都不懂。父亲是如此喜欢杜诗,于是,安葬他的时候,我和妹妹将那本他大学时代用省下来的伙食费买的、又黄又脆的《杜甫诗选》一页一页撕下来,仔仔细细地烧了给他。有一天我无意中重读了杜甫的《赠卫八处士》。读到“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”时,我有如冰炭置肠,倒海翻江。就在那个秋天的黄昏,我甚至没有觉得心酸感慨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奇怪,我从未为无数次击节的李白、王维流过眼泪,却在那一天,独自为杜甫流下了眼泪。原来,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里等我,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,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,来到那一天。
⑧ 我在心里对父亲由衷地点头:你说得对,老杜“着实好”!
⑨ 此刻的我,突然担心:父亲在世的时候,已经知道我也喜欢杜甫了吗? 我品读古诗词的随笔集在三联书店出版,已经是 2011 年,父亲离开快五年了。赶紧去翻自己第一次赞美杜甫的短文,是 2004 年发表的,那么,父亲是知道了的——知道在杜甫这个问题上,我也终于和他一致了。真是太好了。
⑩ 岁月匆匆,父亲离开已经十年。童年时他送我的唐诗书签也已不知去向。幸亏有这些真心喜欢的古诗词,依然陪着我。它们就像一颗颗和田玉籽料,在岁月的逝波中沉积下来,并且因为水流的冲刷而越发光洁莹润,令人爱不释手。
(选自《梅边消息》,有删改)
14. 文章围绕“我”与父亲对杜甫的看法展开叙述,请简要概括“我”对杜甫的态度在不同阶段有怎样的变化。(4分)
少女时期,“我”不理解也不喜欢杜甫;父亲去世后,“我”逐渐懂得杜甫,理解了父亲对杜甫的喜爱,最终也喜欢上杜甫。
15. 文中画横线的句子中“杜甫”一词应如何理解? (4分)
“杜甫”既指杜甫本人,也指父亲口中常念的杜甫诗句,在这里代指父亲吟诵的杜诗。
16. 文中多次引用杜甫的诗句,有何作用? (5分)
引用的诗句是父亲表达情感和评价事物的方式,体现了父亲对杜甫的喜爱;串联起“我”与父亲关于杜甫的回忆,推动了情节发展;使文章充满文学韵味,也为“我”后来理解杜甫埋下伏笔。
17. 请结合文章内容,分析《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》这一标题的含义。(6分)
标题指年少时的“我”无法理解杜甫的诗及其蕴含的情感,而当“我”步入中年,经历了人生的生离死别,体会到人世的冷暖后,才真正读懂杜甫的诗,理解了其中的深沉情感,仿佛杜甫的诗一直在中年等待着“我”去领悟。
答案：14. 少女时期,“我”不理解也不喜欢杜甫;父亲去世后,“我”逐渐懂得杜甫,理解了父亲对杜甫的喜爱,最终也喜欢上杜甫。 15. “杜甫”既指杜甫本人,也指父亲口中常念的杜甫诗句,在这里代指父亲吟诵的杜诗。 16. 引用的诗句是父亲表达情感和评价事物的方式,体现了父亲对杜甫的喜爱;串联起“我”与父亲关于杜甫的回忆,推动了情节发展;使文章充满文学韵味,也为“我”后来理解杜甫埋下伏笔。 17. 标题指年少时的“我”无法理解杜甫的诗及其蕴含的情感,而当“我”步入中年,经历了人生的生离死别,体会到人世的冷暖后,才真正读懂杜甫的诗,理解了其中的深沉情感,仿佛杜甫的诗一直在中年等待着“我”去领悟。